馬亞額:人生近百,紅澀染承載人生浮沉
馬亞額Beh Kwong Hooi,1928年出生,97歲
許塞琴Khor Sai Kim, 1936年出生,89歲
文:李秀玲
1928年出生的馬亞額,是回顧Ni Siap紅澀染歷史的長輩中最為年長的一位。
紅樹皮染澀作為一種在地染布技藝,自馬亞額記事起,已普遍見於十八丁。當時十八丁出海勞動的漁民,都懂得以紅樹皮為染料,用其泡水浸染勞動時穿著的水衫水褲。漁民這麼做,是為了加固布料,讓出海穿的衣服染上紅樹皮的單寧酸後,能達到防水防風、抗寒耐磨的效果。這種染布作業當時常見於村中各家各戶,馬亞額自幼見得多了,10歲入行捕魚時,很快也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染澀的技藝。
紅樹皮染澀的手法沒有一定規範,浸染的時間長短和工序在不同人家、不同漁村之間偶有差異。早年,十八丁的村民一般會使用收集來的雨水浸泡紅樹皮。待缸中泡著的紅樹皮釋出紅褐色的汁液,他們會把水衫水褲浸入染液中,浸泡一段時間後再取出洗淨晾乾,接著即可隨時穿用。
馬亞額自身染布時,習慣一次浸泡約20天。他說,染澀過的水衫水褲乾得很快,平時穿出海勞動後,回家洗洗掛在簷下晾曬,一般晾曬兩個小時就能乾透。多數時候,他會為自己準備兩套水衫水褲,輪替著穿,兩套可穿上一年。
延長用物的壽命
對當時人來說,這些勞動時粗穿的衣物,只要能套上身即可,在剪裁上無須太講究,也沒有固定的式樣。馬亞額的家人給他縫製的是圓領的長袖衫,領口可包住頸根,出海時緊緊扣上,能減少強風或雨水灌入身體,為身體抵禦寒冷。
因為布料不易透風透水,馬亞額以及周圍的一些漁民,還會在長褲的褲頭褲腳縫上抽繩,下水前只要繫緊腰部及褲腳,就能在褲管裡隔出一層空氣。他特別提到了這點,“就像有‘風’在褲子裡。這樣下水就能浮起來,不易往下沉。”
在尼龍漁網出現以前,漁民還會用紅樹皮染澀棉繩編成的漁網,讓漁網更為牢固經用。那個年頭生活的吃穿用度都得來不易,人們珍惜資源,衣物、漁網等用上一段時日後,總會縫縫補補或重複染澀,力圖延長用物的壽命。
縫染衣褲的日常
未成家時,馬亞額的水衫水褲主要由母親縫製;婚後,縫紉的工作就轉到了妻子許塞琴手中。她出生於瓜拉古樓,比馬亞額年輕8歲,經由媒人的牽線嫁到了十八丁。
那個年頭未有批量生成的成衣,人們穿的衣服都是一件一件手工縫製,當時的婦女或多或少都懂得一點縫紉手藝。許塞琴在未嫁前也已經學會縫紉。20歲那年嫁給馬亞額時,她帶到十八丁的嫁妝裡,其中就有12件自己親手縫製的衣服,包括那件穿過門的旗袍嫁衣。憑藉這門手藝,許塞琴很順當地就接手了縫製水衫水褲的工作。她初時用手縫,後來家裡添了針車,就開始用針車縫。
那個年頭,有些居民還會用麵粉袋來縫製水衫水褲,但許塞琴一直都用市售的布匹。這種純棉的本色胚布俗稱“文答布”,當時一碼賣6毛錢左右,價格算得上廉宜,因此常被用作為水衫水褲的布料。
有段時間,十八丁、大直弄、高淵、實兆遠等地的漁民,會到太平較大的發金布莊(Huat Kim Cloth Merchants)去買布。馬亞額家則常在十八丁本地採買布料。當時的十八丁大街上可謂相當熱鬧,有當鋪、金店,還有兩家賣布的商店,一家叫“金源和”,一家叫“奧丁”。“金源和”專營布料,在馬亞額小時候即已開張營業;“奧丁”則五花八門,什麼都賣,除了布,也賣木材、網、繩子以及各種雜貨。除了店鋪,還有印裔小販流動兜售布料,再後來還有夜市攤販在集市上賣布。
大約到了1970年代前後,量產成衣越來越普遍,手工縫衣漸漸式微,十八丁賣布的營生也逐步消失不見。跟著走入歷史的,還有家家戶戶用紅樹皮染澀衣物的日常風景。
譜就人生的樂章
如今,體驗過紅澀染日常、年近百歲的馬亞額,依然精神健旺。每天清晨,他仍習慣騎上腳車出門會老朋友,幾個老頭坐在路邊涼亭裡閒聊家常。清晨溫煦的陽光,伴隨著河岸邊隱約傳來的漁船引擎聲,以及大街熱鬧的車聲人聲,徐徐拉開一天的序幕。十八丁漁村的日常,如此周而復始,讓人感到安心。
對於這個生活了一輩子的生長地,馬亞額信手拈來都是回憶——早年從家門前帶著滾滾濃煙經過的火車、忙碌運載錫米和木材的碼頭……這些業已消失的景物,仍留存在他心底。
他也沒忘記年輕時一人在海上遇險、差點喪命的經歷——那天海上風浪大作,小船被巨浪掀翻,他獨自在海上漂流了兩小時,幸而最後被一艘英國運木船救起。他回顧那天,“當時要是沒遇到人,我應該已經回不來了。我也活不到這個歲數。”
前後50餘年的捕魚生涯中,馬亞額還經歷了日軍佔領、緊急狀態等時代風雲,這些時節的生活未被提起,個中艱辛恐怕也一言難盡。還好,當年的這些難關皆已化為一個個人生節點,他在節點之間不放棄地往前走,柳暗花明,有起有落,終於譜就了一曲豐富的人生樂章。
副文:
記住那些業已消失的鐵路與河道
馬亞額自幼在十八丁河岸邊生活,一輩子以捕魚為業,人生中經歷的風浪與走過的足跡,連綴起來,自成一道長長的生命路途,長得有時要讓人停下來想一想,才意會到那也是一道綿延近百年的時間線,含藏著許多時代的變幻與故事。我們在採訪馬亞額的過程中,常常就在他不經意、幾乎信手拈來的談話中,窺見時間走過的一抹痕跡。
這種信手拈來的談話,在第一次與他見面時就讓我們有所領會了。那天我們一行人依約到他家拜訪,當我們穿過漁村縱橫交錯的巷弄抵達他家時,他與妻女已在門邊守候。見面寒暄幾句後,我們不期然地聊到了他家所在的位置。他隨即指著家門外的小路,比劃著說,“這條巷弄地名就叫Tepi Sungai(河邊)。因為這裡過去曾有一條河,在河流跟屋子之間,還有一條平行的火車路。”
如今,那條流經門前的河已變成不起眼的溝渠,火車鐵軌更是了無痕跡,只留存在馬亞額的記憶裡。他還告訴我們,每回火車經過他家,家門外總要被籠罩於濃煙之中,夾帶著煙塵嗆鼻的氣味。
當年如果沿著鐵軌往大街走去,可看見人們圍繞著碼頭及鐵路來回各種忙碌:華人多在火車站及碼頭邊的倉庫搬運貨物;來自印度的勞工大多給殖民政府鋪設火車鐵軌;一些馬來人則取得撐船的執照,靠渡人過河為生。
1950年代,妻子許塞琴甫嫁過來時,十八丁的房子仍是亞答厝。那時候,連接著太平與十八丁的鐵路還在運行。這條全馬最早的鐵路,於1885年建成後,負責把太平錫礦區生產的物資運至十八丁碼頭,隨後再出口到英國、澳洲等地。除了運載錫米,還運輸木材、煤油、椰殼、米糧、豬隻、牛等貨物或牲畜。火車還配有兩節車廂,用以搭載乘客。
馬亞額告訴我們,二戰後,十八丁新芭一帶還出現過養牛場。當時,人們經由鐵路,把牛隻從太平運到十八丁,飼養一段日子後,再用火車運返原地。在那之前,川行他家門前的鐵路支線已在日據時期停運。戰後剩下來繼續運行的鐵路,也不復當年忙碌景象。火車班次越來越少,直到1980年代,終於完全停止運作。
那之後,許多後來者也都知道:那條連接太平與十八丁、全馬最早運行的火車鐵路並未保存下來,它被進一步拆除殆盡,猶如從十八丁的地面上連根拔起,僅餘下一個洋灰砌成的站牌。
通過馬亞額的記述,我們對十八丁的過去多了一份遙想,得以回望那些業已消失的鐵路、河道及營生方式。它們仍留存在一部分人的記憶中,我們一一紀錄下來,讓已消散無形的,得以被記住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