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少年漁夫 越過人生大海
葉亞平 Yap Ah Peng, 1955年生,70歲
文:李秀玲
在十八丁河口邊生活了一輩子的葉亞平,退休後的日子多了更多隨心的時刻。除了晨早習慣到茶室去坐坐,每到入夜時分,他也會騎上摩托車出門去,和相識了數十載的漁村友伴們見面。他們會有默契地聚在老地方,喝茶聊天,連帶把晚餐也一道解決了。
跟我們遇見的大部分十八丁長者一樣,葉亞平喜歡這裡不緊不慢的生活節拍與行動上的自由便利。
他也曾到過南方的城市,和待在那裡發展的孩子們團聚,沒多久總會再度想念起十八丁。都市生活看似方便,四通八達,吃的用的應有盡有,但同樣是在那裡,出門得緊鎖大門,到哪兒都得開車,對於他倒成了一種拘束。更何況,那裡還少了隨時可以侃侃而談的朋友。因此,告老退休後,葉亞平依舊選擇了留在家鄉。對他而言,十八丁意味著寬鬆與自由,始終是他最有歸宿感、最舒適的棲息地。
小學畢業擔家計
葉亞平出生於1955年。那個年代,物質條件不豐,漁村人靠海吃海,他自身也從小學四五年級開始參與討海工作。最先是假期時打打工,逢學校放假就跟著大人出海,賺一點微薄工資。
他說,“過去的錢比較大。我們唸書時每天有兩毛錢花用。一碗咖哩麵一毛錢,冰水五分錢,剩下五分,就托老師保管,當作儲蓄。等到學年結束,我們跟老師討回來,那時口袋裡裝著幾塊錢,叮鈴噹啷響,心裡真的特別高興。”
談起唸書的日子,葉亞平一臉眉飛色舞。他至今還能記得師長們的名姓。小學畢業後,他一心想繼續升讀中學,可是家中環境卻迫使他放棄了這個念頭。那時期,與他同輩的十八丁孩子唸完小學後,也都難有升學機會。他們之中,男生大部分出海捕魚,女生則大多進入蝦廠剝蝦,或到外地給人打家庭工。大家都早早地步入了社會。
葉亞平因為升學無望而偷偷哭過好幾天。那是他那一輩人的普遍命運。在被命運關上的大門前,他轉身投入大海,在十二三歲的年紀正式成為漁夫。他起初跟著家對門的鄰居出海捕魚,後來輾轉換過一些工作,直到中年以後才從海上生活退下來。
挨冷同時防水母
剛入行時,葉亞平的生活起居與一日三餐都交給了母親去打理。當時年少的他只管出海捕魚。每日賺得的一兩塊錢工資,每兩週發放一次,他也交由母親去跟僱主結算,權當幫補家用。
回顧當年討海為生的日子,葉亞平說,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捕魚作業仍以人力爲主,漁民都得親身下海拖動漁網。何時出海捕撈,跟潮水漲落的時間有關,每一天都有變化。半夜裏或天破曉前航船出海,是常有之事。每逢這種時分,屏息摸黑往海裡縱身一跳的那一刻,都是一次身心的挑戰。
“有時半夜兩三點,冷得很,我們也得跳下海。過年時節更慘,那時候刮東北風,天氣寒冷,海水好像冰那樣。但也沒辦法,我們都得跳下去。咚!跳下去就感覺沒事了,泡在海水裡暖暖的。可到起來時,風一吹,又冷得叫人全身一激靈。”葉亞平邊說邊環抱雙臂,作出一副瑟瑟發抖的樣子。
除了寒冷,海裡還隨時有水母、水蛇出沒。“水母在海裡漂浮,如果不小心碰到,我們就倒楣了。被它們螫到的話,有時皮膚馬上起一粒一粒的紅疹,非常癢。這還不要緊,還痛得半死,好像被火燒一樣。”葉亞平說。
他在手臂上輕輕作抓撓狀,接著告訴我們,當時漁民身上穿紅樹皮水染過的衣褲,好處之一就是能够減少被螫傷的風險。“紅樹皮染過的水衫水褲有防水效果,所以能够防止毒液滲透。至少能擋住一陣子。萬一我們遇見水母,碰到衣服時輕輕撥開,一般上就沒什麼大礙。”
染澀記憶存心底
用紅樹皮染布的方法,被十八丁及周邊漁村居民俗稱為“Ni Siap”——“染澀”,早年曾在這片區域廣被運用。漁村人從身邊的紅樹林獲得靈感,取其樹皮製成染液,再用來浸染水衫水褲及棉繩漁網。紅樹中蘊含的單寧酸與織物結合後,會讓織物面料變得密實,產生防水耐磨的效果。葉亞平的母親當時也沿襲著這套方法,為孩子縫衣染布,製作結實耐穿的勞動裝束。
“現在提到Ni Siap就會想起我們小時候。以前這衣服染了之後氣味很重,穿在身上還硬邦邦的,很僵硬,很不舒服。洗過一兩次之後才變好。”葉亞平想了想,補充道:“要說不穿這身衣服出海,也不是不可以。可是你不要遇到那些海裡的生物。遇到你就糟糕了。為了保險起見,還是穿上比較好。”
拜訪葉亞平時,我們帶上了幾塊紅樹皮染澀過的布料和一套水衫水褲樣衣,擺在沙發上讓他看看,談論今昔。年輕時愛看電影的他,摸摸那些顏色深淺不一的布料,蹦出一句:“往事只能回味”。
或許,他在其中想起過十二三歲投身大海的自己,也想起過當年給自己縫衣染布的母親,以及許許多多海上經歷過的風雨。布料染澀後的觸感與氣味,伴隨著一代人的生活記憶,留存在他心底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