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窯邊染布製衣
郭麗芬Koay Lee Hon,1957年出生,68歲
文:李秀玲
位於馬登紅樹林區南端的淡不落,曾是個燈火頗為興旺的小漁村,過去有人捕魚務農,沿河還有炭窯。幼時在炭窯邊長大的郭麗芬,是淡不落的現任村長。從過去走到現在,她的人生與這個成長之地始終息息相連。
1950年代,郭麗芬的叔公與外祖父在淡不落建造炭窯,開始運營產炭生意。那會兒,她的父親郭介備甫從中國南來,並在這裡完成了定配的婚事。他原先在太平駕駛羅里,後因遇車禍而來到淡不落丈人家休養。未幾,他在丈人的招攬下,也加入了炭窯當工人。順隨這個機緣,他攜同妻子和新生不久的女兒郭麗芬,就此在淡不落扎下了腳跟。
安居此地後,郭麗芬成長的整個青少年時代,也是淡不落較為繁盛的時期。約莫到了1990年代以後,整個地方才開始走向沉寂。
“這裡以前曾經很熱鬧。村裡的人除了在炭窯工作,也有當漁夫的,捉魚、捉螃蟹、捕蚶,都有。後來村裡的淡不落河河床變淺,漁船和運木船無法進出,工作機會大減,人們才陸續搬離了這裡。”帶著我們遊走村子後,郭麗芬對淡不落這些年的發展略作了幾筆勾描。
雖然榮景不再,郭麗芬並未忘記過去在炭窯邊生活的情景。她父親從事炭窯工作後,一家人就在炭窯邊上安了家。炭窯的柴火氣息与沼地氤氳的湿氣,時時伴隨著他們的生活,而炭窯的運轉,無形中也嵌入成為郭麗芬生活的一部分。
父親煮水熬樹皮
作為家中長女,她童年時常做的其中一件事,是在木炭燻好出窯時,和母親到炭窯去幫父親撿拾碎炭。除了拾取零餘碎炭,她也沒忘記父親在炭窯邊起火煮紅樹皮水染布的情景。
那個畫面仍歷歷如在目:父親會在炭窯邊用石頭架設簡單的石灶,燃柴生火,上面再放置一個煤油鐵桶熬煮樹皮。當柴火燒得桶中熱水冒出陣陣白煙、紅樹皮釋出紅褐色的汁液,父親就會把妻子縫製的水衫水褲扔進熱水,與樹皮一道熬煮。他會把衣服留在桶中隔夜浸泡,直到第二天才取出洗晾。
這是家中父親在勞動中親身做的其中一件事。在那個未有市售成衣的年代,為炭窯工作的勞工,從紅樹芭的伐木工人,再到運輸木材以及炭窯燻炭的人,都會穿紅樹皮染過的衣服。這些經過紅樹皮汁液染澀的水衫水褲,因為結實防水又耐髒,成為了當時人仰賴的裝束,幫助應對日常粗重的體力勞動。
郭麗芬從旁觀看父親浸染衣物,慢慢地也熟悉了紅樹皮染布的作法,但這項染布的作業並未交到她的手中。她倒是自小參與了母親縫製水衫水褲的工作。
母親縫衣補家計
那些年,她母親蔡秀瓊會利用閒暇時間,在家縫製一些水衫水褲。除了供丈夫穿著,她還會多縫幾套,出售給有需要的人,從中添補一點家計。
“我媽媽有六個孩子,生活忙碌,每天就利用晚上的時間縫一點。她有空了就剪裁布料,裁好了就用針車縫。做多了就熟練了。她縫得很快,有時候一天縫個兩套。”郭麗芬說。
當時未滿十歲的她,會像個小小當家,在一旁幫忙母親開扣眼、釘紐扣。跟當時大多數同村人一樣,郭麗芬的母親並未使用文答布縫製這些勞動穿的衣褲,而是一直利用人們剩下的麵粉袋。那時候,跟她母親購買衣褲的多為臨近漁村的人。這些人通過熟人介紹,有需要時就上門來買衣。
她依稀記得,母親縫製水衫水褲的作業斷斷續續地維持著,直到她二十歲結婚後,偶爾尚會有一兩位熟客跟母親定購水衫水褲。那時候,市售成衣漸漸普及,紅樹皮染澀水衫水褲的時代已悄然步入尾聲。
麵粉袋的情感連接
在母親最為辛勤縫製水衫水褲的時期,郭麗芬年紀尚幼,並未特別留意母親的手工衣褲賣什麼價錢。但她後來還是為自己留下了幾個麵粉袋,就像為過往留下一點紀念。
當“看見十八丁”團隊前來探訪,希冀在地方前輩的敘述中,把人、地方,以及一度被遺忘的“紅樹皮染澀”技藝重新連接起來時,帶著我們重溫舊事的郭麗芬,不但用心地分享了自己的經驗,還慷慨地送出了手中珍藏的麵粉袋。那個麵粉袋,既連接著她的過去,也包含著她對於“紅樹皮染澀”未來的祝福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