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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家的Ni Siap故事(一)

陳世忠 Tan Say Tiong,1940年生,85歲

陳世民 Tan Ah Ba,1944年生,81歲

文:李秀玲

前言

早年,在峇登紅樹林區繁衍生長的紅樹,曾被視為一種天然的染料來源,被周邊的漁村居民善用在生活中。那時候,圍繞著大海和紅樹林勞動的漁村人,發現了紅樹的汁液具有加固布料的效用,慢慢發展出一套紅樹皮染布方法。因為紅樹皮汁液帶來的粗澀觸感,人們將這套染布方法喚作為“Ni Siap——染澀”,並一代一代傳承了下去。

直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前,漁村人依然習慣在生活中動手染澀。他們在日復一日的勞動生活中,取紅樹皮、製染液,通過浸染手法,延長了水衫水褲、漁網等日常用物的壽命。後來,工業化發展席捲了這種手工生活方式。批量生產的衣物和尼龍漁網,價廉、易得,手工染澀相形之下就變成了一種耗時費事的作業;用壞就丟棄的消費模式,也逐漸取代了舊時的修修補補。與紅樹皮染澀相連的生活,於焉變成了一種過去。

不過,這流水般一去不復返的過去,實際上並未完全消逝。它留存在當時人的心中,只要話匣子打開,就有可能被喚醒,從記憶深處再次泊泊湧動。

當我們從十八丁出發,往南北兩端尋訪漁村老一輩時,染澀的話題成為了打開記憶的密碼。那些來自心底深處的記憶,包含著父母輩的身影、樹皮的氣味、布料的觸感,還有舊時家庭及社會中人與人互相依存、互相守望的親近感。我們可以看見,父親、孩子穿去勞作的衣服,由母親或熟人親手縫紉;染澀衣物時,年幼的孩子會幫忙大人搬運樹皮。這之外,蒸漁網用的大桶大鍋,還能在村中生活扎上一角,被村人借去辦酒席,用來蒸一碗一碗的喜宴菜。

來自瓜拉牛拉的漁村長輩——陳世忠、陳世民兄弟;黃文萬與劉春蘭夫婦;以及陳素枝,為我們細說過去的生活日常,還分享了其中較為細緻的染澀工序。那時的他們還年少,跟隨他們的目光,我們一起回望那些鮮活存在過的人與事。

以下是他們的講述——

 

 

陳世忠(哥哥)

 “當年能有這些染澀過的衣服防風擋雨,我們已經很高興了。”

 

我9歲開始捉蚶。那時候,我們地方上的人出海都穿紅樹皮染澀過的水衫水褲。一直到我十七八歲的年紀,我在太平唸完兩年獨中,回來和弟弟一起捕魚,那時候我們都還穿這種染澀過的衣服。

 

我家世代以捕魚為生,我的父親、祖父、曾祖父,都是漁夫。我沒見過曾祖父,但從小見我父親和祖父出海捕魚,他們那時已經會用紅樹皮來染澀衣褲。

 

我們早期染水衫水褲用的是暹羅進口的紅樹皮。這些紅樹皮來自Ong Keh Lai樹種註1,用來染布,效果特別好。Ong Keh Lai的木質特別硬,像石頭那樣,連斧頭都砍不進,是很好的木材。

 

Ong Keh Lai在峇登紅樹林區並不多見,比較難找到。有商家看見了我們的需求,就找到了暹羅的渠道,從那裡進口它的樹皮來賣。

 

當年進口這些樹皮的商家,我們所知道的,是北海紙廠老闆陳榮豐的大兒子,名叫陳成發。他是去暹羅做生意的時候,順便帶一些Ong Keh Lai樹皮回來賣。陳榮豐原是瓜拉牛拉人,後來一家人搬到了北海居住。他家孩子現在還常常回來瓜拉牛拉走動。

 

暹羅的紅樹皮運進來後,會被分到瓜拉古樓賣。我們就去那裡買樹皮,通常是50斤、100斤這樣地買。買回來再分。這些樹皮的價格不貴,大概幾塊錢一斤。但我們用Ong Keh Lai染布並沒有持續很久。後來買不到Ong Keh Lai的樹皮後,我們就轉用本地的紅樹皮。我們用Goh Ka Lu註2的樹皮。它的染布效果沒Ong Keh Lai好,染出來的顏色也沒那麼好看。

 

Goh Ka Lu 是峇登紅樹林常見的種類,炭窯用它們來做炭,在本地比較容易找到。我們去炭窯就能要到它們的樹皮了。炭窯燻炭時,需要先把木材外圍的樹皮給削掉,然後才放進窯裡燻。工人會沿著木材外面一圈削,削、削、削,把樹皮給削下來。這些樹皮是免費的,炭窯不要,削下來後就讓我們撿回去。

 

我們的衣服是母親做的。以前家家都會車衣服,大多數衣服都自己做。有個高淵的老人家會帶布和衣服來我們這裡賣。我們跟他買布,有時候也直接跟他買衣。做衣的布料什麼種類都有,但出海穿的水衫水褲,不講究顏色花樣,我們都會用最簡單的文答布(麻棉)。

 

除了文答布我們也用麵粉袋做水衫水褲。麵粉袋也是純棉布料。這些麵粉袋不用買,我們家裡就有。那時候,我們是一大包一大包地買麵粉,不像現在一斤一斤稱。麵粉吃完後,我們就把袋子存起來,要用的時候可以用。

 

米也一樣,也是一次買一大包。裝米的袋子是麻袋。一包米有168斤,袋子很大,我們會拆開做成被單。但我們家沒染這些被單,不像水衫水褲那樣。

 

其實還有一種是以前親戚出殯時送的白文答布。我們寶貝得要死。這些白文答布接起來有七尺二長,拿來做衣服剛剛好。那個時候很寶貴喔,我們拿來做出海捕魚穿的衣服。

 

以前不像現在,有現成做好的衣服穿。我們能有這些染過的衣服穿出海,幫我們防風擋雨,就已經很高興了。

 

 

陳世民(弟弟)

 “紅樹皮水澀澀的,用來染衣服,衣服會變得又硬又厚,好像油布那樣。”

 

我1944年出生,11歲就跟我父親出海了。我幫忙划船。那時候已經有引擎動力漁船,但開動引擎要用到油,我們不捨得,所以還是比較多用人力划船。我們看海潮的方向,順流的時候,就用船槳划船;逆流的話,沒辦法,我們就用引擎。

 

我捕魚到18歲,二十多歲去太平做工。當年捕魚的時候,也跟我哥哥一樣,會穿紅樹皮染過的衣服。我大概穿到十五六歲。

 

紅樹皮水澀澀的,用來染衣服,衣服會變得又硬又厚,好像油布那樣,會比較耐穿,還帶有防水效果。我們出海捕魚,有風有雨,穿這種染澀過的衣服,就不容易被淋湿。雨水打過來,會被擋掉。水沒透進身體,我們就不會覺得冷。

 

我們捉蝦捕魚要有一個人下水,這衣服穿上身後,如果把褲頭、褲腳綁緊,人還能浮起來。我們家縫水衫水褲,會在褲頭褲腳穿入布帶,把布帶一抽緊,褲管就被束起來了。

 

水衫水褲越染越厚,穿在身上很硬,但多洗幾次後又會開始變軟,越洗越軟,顏色也慢慢褪去。我們穿一段時間後,要是覺得衣服不够厚了,就拿去重新染。我們會重複染衣服。這些紅樹水不更換,一直放在那裡。要是水變稀薄了,顏色變淺了,我們就再加入樹皮。我們至少有兩三套水衫水褲,這樣重複染,能够穿上好幾年。很耐穿。

 

除了水衫水褲,我們也用紅樹皮水染漁網。比方說,有一種用來捕蝦的網,叫Heh Long Bang (蝦籠網),用棉繩編織的,就需要用紅樹皮染。我們用紅樹皮水浸泡漁網,浸一兩天,接著再拿去煮。煮漁網時也用到樹皮水。我們起火把水煮熱,讓樹皮水滲透入漁網。漁網經過煮染後會更加耐用,棉繩不容易斷,能耐上一年半年。

 

煮紅樹皮水的時候有沒有味道?很臭的,哈哈哈。習慣了就好。

 

 

註1:

Ong Keh Lai中文名為木果楝,俗稱“旺家來”、“旺家梨”或“海柚”,馬來文名為Nyireh Bunga,為其中一種紅樹樹種,樹上會結黃綠色、圓形的木質果實,外型如柚子。

 

註2:

Goh Ka Lu是馬登紅樹林保育區分佈最廣的一種紅樹類別,中文統稱為紅樹屬。在馬登紅樹林區,其底下常見的樹種有兩種,分別為正紅樹(Bakau Minyak)和紅茄冬(Bakau Kurap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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