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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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年，在峇登紅樹林區繁衍生長的紅樹，曾被視為一種天然的染料來源，被周邊的漁村居民善用在生活中。那時候，圍繞著大海和紅樹林勞動的漁村人，發現了紅樹的汁液具有加固布料的效用，慢慢發展出一套紅樹皮染布方法。因為紅樹皮汁液帶來的粗澀觸感，人們將這套染布方法喚作為“Ni Siap——染澀”，並一代一代傳承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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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前，漁村人依然習慣在生活中動手染澀。他們在日復一日的勞動生活中，取紅樹皮、製染液，通過浸染手法，延長了水衫水褲、漁網等日常用物的壽命。後來，工業化發展席捲了這種手工生活方式。批量生產的衣物和尼龍漁網，價廉、易得，手工染澀相形之下就變成了一種耗時費事的作業；用壞就丟棄的消費模式，也逐漸取代了舊時的修修補補。與紅樹皮染澀相連的生活，於焉變成了一種過去。

不過，這流水般一去不復返的過去，實際上並未完全消逝。它留存在當時人的心中，只要話匣子打開，就有可能被喚醒，從記憶深處再次泊泊湧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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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們從十八丁出發，往南北兩端尋訪漁村老一輩時，染澀的話題成為了打開記憶的密碼。那些來自心底深處的記憶，包含著父母輩的身影、樹皮的氣味、布料的觸感，還有舊時家庭及社會中人與人互相依存、互相守望的親近感。我們可以看見，父親、孩子穿去勞作的衣服，由母親或熟人親手縫紉；染澀衣物時，年幼的孩子會幫忙大人搬運樹皮。這之外，蒸漁網用的大桶大鍋，還能在村中生活扎上一角，被村人借去辦酒席，用來蒸一碗一碗的喜宴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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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自瓜拉牛拉的漁村長輩——陳世忠、陳世民兄弟；黃文萬與劉春蘭夫婦；以及陳素枝，為我們細說過去的生活日常，還分享了其中較為細緻的染澀工序。那時的他們還年少，跟隨他們的目光，我們一起回望那些鮮活存在過的人與事。

以下是他們的講述——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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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文萬

 “以前日子困難，我們用東西講求耐用。”

 

在我小時候，村裡捕魚的人家都會用紅樹皮染衣服和漁網。我八九歲出海捕魚後，也開始染漁網和衣服，慢慢地也積累了自己的經驗。

 

我們一般跟紅樹芭的工人買樹皮，一次會買回一兩百斤來浸泡。樹皮買回來曬乾後，我們就把樹皮放進一個大桶裡，加入水，靜靜泡一個月。我們會等紅褐色的澀水變成濃稠的汁液後才拿來染布。

 

澀水濃稠的話，染布效果更好。我們浸出來的澀水很濃稠，像漿糊，水往下滴時會像牽絲那樣上下黏連。

 

除了花時間浸出濃稠的澀水，我們也會先把樹皮曬乾。買回來的樹皮通常還有點潮湿，我們就把樹皮鋪在太陽底下曝曬，等樹皮乾透了才拿去浸水。

 

如果樹皮湿湿就拿去浸泡，它的顏色會比較慢釋放出來。乾了就比較快。而且樹皮沒曬乾的話，浸出來的澀水容易發霉，面上會長一層白色的菌。

 

不過，澀水即使長了菌也不會臭，也不生蟲。

 

以前的漁網用棉繩編織，有必要用紅樹皮來染澀加固。我們染漁網時，會重複染個兩三遍，染了晾乾，晾乾了再染，讓漁網更堅韌。

 

我們還有一道功夫是蒸漁網。漁網染過曬乾後，我們把它放進一個大鍋裡再蒸一蒸。蒸漁網時，鍋上面蓋一層布，然後隔水蒸一兩個小時，一直蒸到漁網湿透。這個方法能讓澀水更充分地滲透進漁網，漁網不但更堅韌耐用，顏色也更牢固，下水或沖洗時比較不會脫色。

 

漁網是出海捕魚時很重要的工具，捕撈過程中被粗用，而且長時間泡在鹹水中，很容易磨損。我們通過反復染、蒸，想辦法延長漁網的壽命。每回染澀之前，如果漁網在海裡泡過鹹水，我們會先用淡水沖洗浸泡，把鹹水洗掉後才放進澀水中浸染。

 

染網、蒸網到1970年代前後還能看見，到了80年代就沒有了。那時候我們已經有了日本產的尼龍網，不怕水不怕湿，就沒再需要蒸染漁網。

 

以前日子困難，我們用東西講求的是耐用。除了漁網，出海穿的水衫水褲也一樣，最重要的是耐穿，不講究美不美。為了讓衣服更持久耐穿，我們用紅樹皮水浸染布料。我連平常穿的短褲也拿去浸染。

 

我們還會染麻袋。那些裝過米的麻袋很大，拆開後拼接起來，可以做成被單。用澀水染過之後，被單的布料變得很厚實，披在身上不會冷，很厲害。

 

海上有風雨，船裡有了這些被單，我們也就不那麼覺得寒冷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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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春蘭

 “我看媽媽怎樣裁剪、怎樣縫，自己照著做。學染澀也一樣。”

 

我們家有七個兄弟姐妹，我排行第二。跟我先生一樣，我也在八九歲時就開始出海捕魚。我跟著媽媽去捉蚶、捉螃蟹。二十多歲嫁人後，我偶爾還會出海。

 

我年輕時也跟媽媽學做衣。看她和別人怎樣裁剪、怎樣縫，自己照著做。學紅樹皮染澀也一樣，在旁邊看，看人家怎麼做，然後跟著他們的方法嘗試。

 

結婚後，我開始幫我先生縫衣服。以前衣服都是自家用針車縫。我用文答布或者麵粉袋縫水衫水褲。這些棉布料用紅樹皮水染澀後很厚實耐穿。

 

做衣服前要先剪裁布料，我一般就拿一件現成的衣服當樣版，放在布料上面比照，跟著衣服的大小和樣式裁剪。如果衣服大了或小了，下次就再減一點、加一點，慢慢調整。染布也是這樣，跟著情況調整、變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