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家的Ni Siap故事(三)
陳素枝 Tan Yay Sau, 1956年出生, 69歲
文:李秀玲
前言
早年,在峇登紅樹林區繁衍生長的紅樹,曾被視為一種天然的染料來源,被周邊的漁村居民善用在生活中。那時候,圍繞著大海和紅樹林勞動的漁村人,發現了紅樹的汁液具有加固布料的效用,慢慢發展出一套紅樹皮染布方法。因為紅樹皮汁液帶來的粗澀觸感,人們將這套染布方法喚作為“Ni Siap——染澀”,並一代一代傳承了下去。
直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前,漁村人依然習慣在生活中動手染澀。他們在日復一日的勞動生活中,取紅樹皮、製染液,通過浸染手法,延長了水衫水褲、漁網等日常用物的壽命。後來,工業化發展席捲了這種手工生活方式。批量生產的衣物和尼龍漁網,價廉、易得,手工染澀相形之下就變成了一種耗時費事的作業;用壞就丟棄的消費模式,也逐漸取代了舊時的修修補補。與紅樹皮染澀相連的生活,於焉變成了一種過去。
不過,這流水般一去不復返的過去,實際上並未完全消逝。它留存在當時人的心中,只要話匣子打開,就有可能被喚醒,從記憶深處再次泊泊湧動。
當我們從十八丁出發,往南北兩端尋訪漁村老一輩時,染澀的話題成為了打開記憶的密碼。那些來自心底深處的記憶,包含著父母輩的身影、樹皮的氣味、布料的觸感,還有舊時家庭及社會中人與人互相依存、互相守望的親近感。我們可以看見,父親、孩子穿去勞作的衣服,由母親或熟人親手縫紉;染澀衣物時,年幼的孩子會幫忙大人搬運樹皮。這之外,蒸漁網用的大桶大鍋,還能在村中生活扎上一角,被村人借去辦酒席,用來蒸一碗一碗的喜宴菜。
來自瓜拉牛拉的漁村長輩——陳世忠、陳世民兄弟;黃文萬與劉春蘭夫婦;以及陳素枝,為我們細說過去的生活日常,還分享了其中較為細緻的染澀工序。那時的他們還年少,跟隨他們的目光,我們一起回望那些鮮活存在過的人與事。
以下是他們的講述——
陳素枝
“蒸漁網用的大桶大鍋,有人結婚時,會跟我們借去蒸菜。”
我是瓜拉牛拉人,1979年嫁到十八丁,至今已經四十多年了。
我父親陳水田早年是漁夫,先是捕魚,後來捕蝦。他之後轉行做峇拉煎。經營峇拉煎廠後,他就再沒出海捕魚了。
小時候,我見過我父親用紅樹皮染漁網和衣服。這在當時的瓜拉牛拉很常見。我父親會去紅樹芭買樹皮。以前買樹皮用“擔”計算,一擔樹皮等於100斤。他把樹皮買回家後,我們小孩子就幫他搬樹皮。他會把樹皮放進一個大桶裡,泡上水。過一段時間,等樹皮的“澀水”出來,把樹皮拿掉,就可以浸漁網或水衫水褲了。
現在說到紅樹皮染澀,我會先想到以前染漁網的情形。那時的漁網用白色棉繩編織,現在見不到了。這種漁網不得不用樹皮染,染了才耐用,而且染了晾乾之後,我父親還會拿去蒸一蒸。
我們家以前會用一口很大的鍋來蒸漁網。我們先把漁網放進一個大木桶,然後放在鍋上面蒸。蒸的時候,木桶上會蓋一層棉布,不加紅樹皮水,只在底下的鐵鍋裡倒入一點清水,好像蒸飯那樣起火蒸。
那口鍋真的非常大,能容得下一個人。它是生鐵造的,就是那種炒菜的鐵鍋,黑色的,又重又大,而且沒有握柄,要兩個人才扛得動。裝魚網的木桶也很大,大概有四呎寬、四呎高,比一般的桌子還高一點。
這木桶和鍋我們平時不用,只用來蒸漁網。倒是地方上有人結婚的時候,做廚房的人會來跟我們借桶、借鍋。他們拿去蒸酒席的菜,比如一大碗一大碗的豬腳。他們把豬腳放進木桶裡蒸,蒸好後一桌送上一碗。
為了蒸漁網,我父親還特地在家後面砌了一個大灶臺,下面燒柴。這個洋灰灶很大,我们煮饭做菜另外用一个比較小的灶。
大概到我十來歲的時候,尼龍網出現了,我父親就沒再染漁網。那個大灶臺也跟著被我們推掉了。
以前父親染漁網和衣服的時候,我們年紀還小,所以主要還是在旁邊看熱鬧。動手的都是大人。蒸漁網時,父親也不讓我們靠近灶火,所以蒸多長時間這些細節我們小孩子都不清楚。
我父親染布,我母親就負責縫水衫水褲。我們日常穿的衣服也是她用針車縫的。那時候哪有現在這些T恤、運動褲,衣服都是自己家裡縫。我母親王錦鸞也是瓜拉牛拉人。她很厲害,什麼都會做,裁縫也是自學的。
穿出海的衣服要求寬鬆,所以都做得很大件。我母親用文答布做水衫水褲。做給我們日常穿的話,則各式各樣的布都用。
我母親一般去瓜拉古樓買布。那時候,古樓有不少店:金店、吃的店、賣碗盤的店,各種各樣。那家布店是印度人開的。我母親搭那種“Sapu車”,有時候一次會買很多布回家。
後來,我長大後,也去檳城學裁縫,從初級上到高級。我的嫁衣也是自己縫的,現在還收著。
我先生是做炭窯的。嫁到十八丁後,我還到過炭窯去幫他們拾火炭。那個時候,十八丁已經沒人染布。燻炭前剝下來的樹皮沒人用,很多都被拿去燒,燒成灰。
現在“看見十八丁”重新推動紅樹皮染澀,會綁紮布料、加入圖案設計,跟以前相比,是一種新的變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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