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樹林中渡童年
鄭亞蘭 Teh Ah Lan, 1940年生, 85歲
文:李秀玲
十八丁河口綿延伸展著一片紅樹林,在這片海水與陸地相遇的潮間帶中,曾經住過鄭亞蘭一家人。
1940年,鄭亞蘭在十八丁出生,是伐木工鄭益盛家中的第四個孩子。她的父親鄭益盛早些年從中國潮州南來,幾經輾轉,最後與妻兒停留在十八丁。落腳後,他給自己覓得了一份伐木工作,受僱進入紅樹林裡砍伐林木,為十八丁的炭窯供應製炭用的木材。
伐木工作作為一種林中作業,常得留駐於樹林深處,為了勞動上的便利,伐木工人很多時候不得不住在林中。早年,除了單身的伐木工會在林中住下,有家室的伐木工也會攜家帶眷住進樹林裡。那時候,單身者一般會集合一起,四五個人住進一間木寮裡;有家室者則會個別蓋一間木寮,與家人共同居住。為了這份養家餬口的工作,鄭益盛也帶著一家大小住進了紅樹林裡。
居無定所 就地取材
這段林中生涯不僅得面對湿地環境的挑戰,而且居無定所。作為峇登紅樹林保育區的一部分,十八丁的紅樹林自英殖民時代開始,即按一套嚴謹的管理制度在運轉。在這套著重永續的管理制度下,林區的紅樹必須達到30年樹齡才可被砍除,而且被劃分成不同區域,輪流砍伐與重植。與此同時,林區每隔一段時間還會進行林地“削薄”作業——選擇性砍去一部分林木,為樹木留出更多生長空間。跟隨著這套作業方式,鄭亞蘭的父親在一處砍伐紅樹後,每隔三四年就會遷移至另一處。他們一家人也因此跟著父親“逐紅樹而居”,在林地中一再遷徙。
“我們的屋子都是湊合著住的。”鄭亞蘭說,“我父親在這邊砍木材,屋子就蓋在這邊,等到要在別的地方砍木材了,我們又帶著家裡的東西搬過去那邊。就這樣搬來搬去,沒有定點。”
住在林地裡時,經常四野靜寂,鄭亞蘭家獨自立在林間,偶爾才會遇上另一户伐木工家庭,遠遠地相互為鄰。湿軟的泥地上有一些柴枝鋪就的道路,湊合著供人行走。
他們的家也因陋就簡,常常就地取材,以林中紅樹築牆和鋪地,以亞答葉蓋頂,再以麻袋區隔出小空間。紅樹林中有潮水漲落,這些林中建起來的家還會被筑成高腳木寮,避免漲潮時遭到水淹。
染澀衣褲 抵禦潮湿
為了抵禦潮湿的環境,鄭亞蘭的父親和兄長在林中工作時,都會穿紅樹皮染澀過的水衫水褲。這是當時峇登紅樹林區的工人們普遍穿著的衣物。棉布做的水衫水褲經過紅樹汁液浸染後,會變得硬實耐磨,猶如結了一層厚皮,并且帶有一點防水效果。湿地裡的伐木工作並不輕鬆,這一身衣物不但為劳动帶來防護,也更持久耐穿。
那些年間,鄭亞蘭的母親會為丈夫和兒子親手縫製水衫水褲,並用紅樹皮進一步浸染加固。倚傍著母親長大的鄭亞蘭,也邊看邊學,懂得了怎樣染澀,也學會了縫紉手藝。
“那時候,我母親剪裁衣服,我就在旁邊幫忙縫。她會教我怎麼縫紉。我初時用手縫,後來也學會了使用針車。我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車縫衣服。”鄭亞蘭指指現今家中擺放著的老針車,向我們示意,“我們那時用的還是沒有踏板的手搖式針車。”
相較於漁村,紅樹林中的環境尤為嚴苛,生活過得艱辛。鄭亞蘭在這樣的環境中被拉拔著長大,慢慢地也學會了吃苦耐勞。她在紅樹林中一直生活到十二三歲的年紀,之後才與家人搬遷到十八丁漁村。
在漁村安定下來後,鄭亞蘭從此告別了林中生活,但其父兄仍回到林中,以伐木為生,家中染澀水衫水褲的作業仍在持續。22歲那年嫁為人妻後,她也開始為出海捕魚的丈夫縫染衣物,還學會了修補漁網。
她說,婚後得照顧孩子,還得養豬養雞操持家務,未留神間,紅樹皮染澀已經淡出了生活日常,水衫水褲也不復再見。
只是,沒想到時移世轉,水衫水褲與紅樹皮染澀如今又再重現,並朝著重新被運用的方向發展。鄭亞蘭恰逢其時,憑記憶一點一滴回顧過往,分享她所記得的裁衣技巧、剪裁樣式,並盡力描述兒時的生活情景。講述之間,偶爾可見一抹輕淺的笑意,自她的眉梢眼角掠過。也許,她在帶引我們回返過去的同時,也跟當年的自己再度重逢了。
賣油條掙學費
念念不忘求學路
“我13歲才讀一年級。”鄭亞蘭一再告訴我們這點。
那是她告別紅樹林、遷居十八丁漁村的年歲,也是她生涯中的一道分水嶺。
此前在樹林中頻繁搬家、游離不定,並且幾乎與世隔絕,回到十八丁定居後,生活總算換了一幅圖景。在漁村安頓下來後,鄭亞蘭跟父親要求去學校唸書。那是她當時為自己做的,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她說,父親告訴她們,男孩子要讀書,女孩子不用讀。眼見是沒機會進學堂了,但她想唸書,她就嘗試開口。她告訴父親,她想上學。力圖為自己爭取入學的機會。因為“吵著要讀書”,她父親後來就同意了。她順利進了學堂,在十八丁的培英華小唸了6年小學。
當年唸書需要繳學費,一個月要兩三塊錢。鄭亞蘭嘗試為自己掙一點收入,找到了一份賣油條的工作。每天早上六七點天快亮時,她會到十八丁街上一家油條店去領一籃油條,然後沿街叫賣。一根油條分作兩半,半根油條算一份,賣上十份可賺一兩毛錢。這樣沿街叫賣一圈,她一般可賺個兩三毛錢。回到原點,把剩下的油條交還給店家後,她才轉到學校去上課。當時的晨早,除了她,還有其他學童跟她一樣拎著籃子沿街賣油條,彼此在路上總相遇。
鄭亞蘭至今仍能記得不少上學的細節——那時課堂上會學華文、馬來文、英文和算術。早上8點到12點是上午班,中午12點之後還有下午班。她班上有學生40多人。掌校的校長姓黃,英文老師一位姓朱,一位姓陳。
她的學習成績很好,總有同學要偷看她的答案。有一次,她不甘心,故意把算術題的答案寫錯,讓同學偷抄。結果自己忘了改正過來,被老師發現了,就問兩個人怎麼錯的地方都一樣。
因為學習表現好,師長疼惜她。那時試過沒錢交學費,校長收學費讓欠費學生站起來時,還叫她坐下。
入讀小學6年後,鄭亞蘭還唸了一陣子夜校。她原想繼續到太平唸中學,卻被師長告知已經超過入學年齡,升學的路也就此中斷了。
儘管未能如願繼續升學,回顧小學6年間的生活時,鄭亞蘭記得特別多的人與事,談得興致勃勃,彷彿有說不完的故事。那段唸書的日子,在她心中有光。




